馬年到來之際，澎湃新聞與紅雙喜集團馬利畫材攜手推出大型系列報道《尋馬記》，從上海啟程，奔赴天山腳下、長安城外、中原腹地、齊魯海濱等地，探尋中國文物與藝術里的馬形象，感受那份奔騰不息的生命力與澎湃精神。本期我們走進漢景帝陽陵博物院。

漢景帝陽陵博物院內 顧維華 圖

前往漢景帝陽陵博物院的前一日剛下過雪，咸陽原上一片銀白，殘雪未消，踩上去窸窣作響，帶著清冽的寒意。這座巨大的遺址公園，留存著兩千多年前漢代“文景之治”的余韻——陽陵出土的陶馬、木馬，或靜靜矗立，或躺臥土中，沒有奔騰的姿態(tài)，也無嘶鳴的神情，以質樸之態(tài)見證著文景之治的安寧與從容。

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后，推行休養(yǎng)生息政策，拉開漢初治世序幕。到漢文帝劉恒、漢景帝劉啟時期，奉行黃老之學，無為而治，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史稱“文景之治”。漢景帝劉啟（公元前188年—公元前141年）在位十六年，性情沉穩(wěn)內斂，不事張揚，繼位后平定七國之亂，延續(xù)輕徭薄賦、勸課農桑的政策，廢除苛法，厲行節(jié)儉，讓西漢國力穩(wěn)步提升，為漢武帝時期的擴張奠定了基礎。陽陵便是這位治世君主的歸葬之地。

陽陵馬俑的中原本色

陽陵陪葬坑中的馬俑已發(fā)掘約數(shù)百件，散見于各個俑坑。博物院陳列廳展出的東區(qū)九號陪葬坑一號外藏坑的馬群，排列有序、疏密得當，有趣的是，馬群后跟著豬牛羊狗，再往后是壇壇罐罐等器物——這些領頭的馬顯然是家常所用，溫馴質樸、性情和善，且全是漢地本土馬種的模樣，尺寸不大，身高約四五十厘米，體長約五六十厘米。它們軀干粗壯，四肢短勁，頭部方正，眼窩深陷卻不銳利，多呈直立狀，神情沉穩(wěn)內斂。與陽陵其他區(qū)域出土的馬俑相比，這一群塑形更規(guī)整，肌肉線條勾勒得恰到好處。

東區(qū)九號陪葬坑一號外藏坑的馬俑

東區(qū)九號陪葬坑一號外藏坑，馬俑后面的狗豬俑

這些馬或靜立平視，或微微低頭，姿態(tài)平和，讓人能感受到文景之治時“與民休息”的國策。

陽陵馬俑

陽陵馬俑最顯著的特點是純粹的“中原化”，與漢武帝時期張騫通西域后出現(xiàn)的馬截然不同——沒有后者的高大修長，也無奔放姿態(tài)。這類馬耐粗飼、善負重、性情溫順，多用于農耕、運輸和日常騎乘，是漢初社會最常見的伙伴。

秦末戰(zhàn)亂后，中原一片瘡痍?！稘h書·食貨志》記載當時“米至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史載“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這既揭示了漢初物質匱乏的窘境，更反映出作為戰(zhàn)略資源的馬匹極度稀缺。面對北方匈奴騎兵的威脅，重建馬政、蓄養(yǎng)馬力成為漢初統(tǒng)治者鞏固邊防、休養(yǎng)生息的核心國策之一。

漢初至文景時期，馬政核心在于制度奠基與鼓勵蓄養(yǎng)，政策呈現(xiàn)“對內寬松、對外嚴防”的特點。漢景帝時，在“秦邊郡牧馬苑”基礎上進一步擴展，“始造苑馬以廣用”，在天水、隴西、安定、北地、西河、上郡等地設置“六牧師苑令”，下轄三十六所馬苑，征發(fā)“官奴婢三萬人，分養(yǎng)馬三十萬頭”。這些龐大的國家牧場為日后儲備了大量軍馬，構成漢代馬政的基石。

古籍中的漢景帝像

其次，為快速增加馬匹總量，漢廷大力推行民間養(yǎng)馬激勵政策，其中漢文帝采納晁錯建議實施的“馬復令”最為關鍵。該法令規(guī)定：“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即民間養(yǎng)馬一匹可免除三人的兵役或賦稅，這在當時是極優(yōu)厚的激勵。此外，漢初征收“算賦”（成年人每年120錢），明確用于“治庫兵車馬”。這些政策極大激發(fā)了民間養(yǎng)馬熱情，到文景時期，社會已出現(xiàn)“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的景象。

陽陵馬俑是這段歷史的見證，既體現(xiàn)漢初養(yǎng)馬業(yè)的初步恢復，也是“重農抑商、與民休息”國策的生動展現(xiàn)。陽陵馬俑藝術風格質樸寫實，不事雕琢，工匠不刻意刻畫肌肉線條，卻用陶土塑形表現(xiàn)馬匹靜立的沉穩(wěn)體態(tài)；不精細描摹面部神情，卻借眼窩深淺、嘴角弧度傳遞溫和內斂的氣質。

陽陵陪葬坑的木馬遺跡

陽陵陪葬坑的木車遺跡

除陶馬外，陵東十五號坑、十七號坑等處還發(fā)現(xiàn)木馬遺跡。歷經兩千多年侵蝕，木質多已腐朽碳化，僅能辨識大致輪廓，但造型與陶馬一脈相承，同樣以中原土馬為原型，軀干粗壯，四肢比例協(xié)調。這些木馬多與木車、木俑遺跡相伴，推測是陪葬車馬俑的組成部分。制作工藝簡潔務實，整塊木材雕琢成型，無復雜修飾，更注重輕便，構件多可拆分組合，大約是模擬日常出行車馬隊列。這也印證了景帝時期的節(jié)儉風氣——相較于陶馬燒制，木馬制作更省時省料，雖材質易腐，卻貼合漢初“不事奢華、務實為本”的喪葬理念。

田園背景中的陽陵馬俑及家禽俑

陽陵出土的金馬飾

馬種變遷與通西域后的良馬引進

陽陵馬俑的“中原化”，無論陶馬還是木馬，都可說是張騫通西域前漢初馬種的“活化石”。

張騫通西域始于漢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而漢景帝駕崩于公元前141年。陽陵的修建、馬俑的塑造都在西域交流之前，那時中原馬種以本土土馬為主。

《史記·大宛列傳》記載，西域大宛、烏孫等國盛產良馬，“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這種汗血寶馬高大修長、速度快、耐力強、性情奔放，與中原本土土馬反差鮮明。張騫通西域后，西域良馬沿絲綢之路傳入中原。漢武帝深愛宛馬，多次遣使求馬，甚至派李廣利伐大宛。烏孫馬也大量傳入，被命名為“天馬”“西極馬”。

西域良馬的傳入不僅改良了西漢馬種，也影響了陶塑藝術。漢武帝茂陵的鎏金銅馬、東漢的“馬踏飛燕”都帶有明顯的西域良馬特征：高大修長、姿態(tài)奔放、神情張揚，與陽陵陶馬的質樸內斂、木馬的簡潔務實形成鮮明對比。茂陵鎏金銅馬體型勻稱修長，靈動矯健，是典型的大宛馬特質；“馬踏飛燕”三足騰空，更展現(xiàn)出西域良馬的靈動豪邁。

漢武帝茂陵的鎏金銅馬

東漢 銅奔馬 武威市雷臺漢墓出土 甘肅省博物館藏

這種差異源于時代風氣不同。漢初經戰(zhàn)亂凋敝，文帝、景帝推行黃老之學，厲行節(jié)儉。漢文帝治霸陵皆用瓦器，不起墳丘；漢景帝嚴令禁止官員進貢奢華物品、購買金玉。這種風氣滲透到陶塑與木器制作中，陽陵的陶馬、木馬以簡單材質塑造真實模樣，是漢初質樸務實的最好體現(xiàn)。而漢武帝時期國力強盛，帝王崇尚雄武、張揚進取，西域良馬成為帝王權威與王朝強盛的象征，反映在器物上便多了華麗與張揚。

就馬政而言，漢初至文景時期是一部在廢墟上積蓄力量的“創(chuàng)業(yè)史”，以嚴密法律保護種源，以優(yōu)厚政策激勵民間，以國家牧苑作為戰(zhàn)略儲備，精髓在于“蓄”字。而漢武帝時期馬政核心在于“用”字，正如后世論者所言“漢初馬息于民，故壯；武時馬竭于戰(zhàn)，故衰”。這種馬政重心的轉移，不僅是資源利用方式的改變，更是漢帝國國策由“守成”轉向“開邊”的深刻縮影。

陽陵騎馬俑與女俑的人間溫情

馬俑之外，陽陵的騎馬俑、女俑等更具人間溫情與煙火氣。

陽陵人俑

騎馬俑。漢景帝陽陵博物院供圖

陽陵陪葬坑中除大量馬俑外，還出土數(shù)千件人俑。騎兵俑已發(fā)掘數(shù)百多件，分布在六個俑坑中，部分與東區(qū)九號坑的馬俑群相伴，構成龐大騎兵隊列。騎兵俑約50厘米高，神情或沉穩(wěn)內斂，或眉脊如山、顴骨突出、目光果敢。

人俑

有意思的是，不少人俑赤身裸體、雙臂殘缺，雙腿分開呈倒“U”字形，仿佛正騎跨著什么。

博物館給出的答案是，這些騎兵俑原本完整——身著絲質或麻質戰(zhàn)袍，外披朱紅色鎧甲，裝有可活動的木質手臂，胯下騎棗紅色木馬。但兩千多年歲月侵蝕讓有機物歸于塵土，木臂朽爛成灰，衣甲化為碎片，木馬只剩從葬坑中的完整痕跡?？脊湃藛T拂去泥土時，看到的便是這些“裸體斷臂”的騎手，孤獨保持著騎乘姿勢。

一些出土時的騎馬俑照片仍能看到未腐爛的木馬。

騎馬俑出土時。漢景帝陽陵博物院供圖

陽陵人俑中最動人的當屬“姍姍”。

陽陵人俑中的“姍姍”

“眉目倩兮，巧笑盼兮”。“姍姍”是柳葉眉，面容白皙，梳著漢代女子流行的垂髻——頭發(fā)縷至腦后，末端綰成小團。最精妙的是嘴角眉梢那若有似無的微笑，溫婉而神秘。她呈跽坐姿態(tài)，兩膝著地，臀部坐于小腿肚上，雙手攏于寬大袖筒內，拱手半遮面，是漢代女子行禮的儀態(tài)。

“‘姍姍’這個名字取自班固《漢書·外戚傳》中漢武帝思念李夫人的‘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1997年出土于陽陵東區(qū)陪葬墓園的列侯周應墓，當時出土八件塑衣式彩繪陶俑，‘姍姍’是其中三件跽坐俑之一，為國家一級文物，是國內保存最完整、姿態(tài)最優(yōu)雅的漢代女子形象文物。”陽陵講解員賈子鈺介紹，“姍姍”衣著為三層漢服，其中一層可見紫色，因秀麗親切、“半遮面”儀態(tài)優(yōu)雅，成為漢陽陵文創(chuàng)標志性圖案，出現(xiàn)在多個產品上，成了文創(chuàng)知名美人。

展廳中的“姍姍”

除騎兵俑與“姍姍”外，陽陵還出土文吏俑、宦者俑、裸俑等。文吏俑身著朝服、手持簡牘，神情莊重，透著務實之風；宦者俑體型瘦小、神情謙卑，映照著宮中處境；裸俑體型勻稱，原身著絲織品，因歲月侵蝕脫落，只余陶胎，反倒透著漢初“尊重自然”的藝術追求。這些人俑與陶馬、木馬相伴，共同還原了漢初風貌：官員各司其職，百姓各安其業(yè)，人畜相依，無戰(zhàn)亂紛擾。

陽陵展出的漢代女俑

文物確實會說話，歷史是有溫度的器物、有氣息的歲月。無論陽陵的陶馬、木馬與人俑，還是茂陵的石馬、石人，皆是如此。

（本文鳴謝漢景帝陽陵博物院周文強、胡曉玉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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