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當代人對清代女性的印象，“目不識丁”“纏足束步”或許是常見答案。但真實歷史并非全然如此——至少在清代中葉的江南地區(qū)，一批出身世家大族的閨閣女子以出眾才華與鮮明個性著稱，她們被稱為“才媛”。其活動主要留存于兩類載體：一是自身的詩文集，二是相關圖像。理論上，詩文與圖像可互參研究，以還原清代才媛的真實生活與精神世界；但現(xiàn)實中，文圖跨界研究難度頗高，學界多數(shù)研究仍處于“圖歸圖、文歸文”的割裂狀態(tài)。近日品讀王輝所著《清代女性圖像論》（江蘇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下文簡稱《圖像論》），頓覺眼前一亮：該書不僅實現(xiàn)了文圖互動的研究效果，更開辟了性別研究與文圖研究融合的新路徑。

專業(yè)析畫，深透解讀

文圖互動研究之難，核心在于對研究者的雙重素養(yǎng)要求：既需通曉文學，又要精研藝術。受當前學科分類與人才培養(yǎng)模式限制，能實現(xiàn)跨領域研究的學者并不多見?！秷D像論》作者王輝兼具書畫家身份與文學博士背景，這種交叉學科的知識儲備，使其具備了文圖互動研究的能力?！盎印钡闹匾A是對圖像的深度解讀，若無專業(yè)訓練，只能停留在“看熱鬧”層面。以故宮博物院藏《王玉燕寫蘭圖》為例，畫面呈現(xiàn)才媛王玉燕端坐石案前欲作畫的場景，直觀感受是人物端莊專注、畫面素雅。但一般文學研究者能捕捉的信息僅此而已?！秷D像論》則指出，畫師以精細線條與墨色暈染表現(xiàn)面部特征，呈現(xiàn)出沉斂安靜的氣質(zhì)，這正是中國傳統(tǒng)肖像“波臣派”的筆墨技法；而同期流行的西洋透視畫法（如《胤禛美人圖之觀書沉吟》吸收西方明暗關系，使女性面貌柔媚艷麗）形成鮮明對比。這種“內(nèi)行看門道”的解讀，揭示出才媛肖像圖側(cè)重凸顯知識女性的身份與才學，而非世俗美艷。結合畢沅題畫詩“染翰欲題香草句，幽情遙寄一江秋”的文化內(nèi)涵，可見當時文士對才媛畫像的觀賞亦聚焦于文化意蘊，而非單純的美色悅目，印證了《圖像論》解讀的專業(yè)性與深刻性。

更復雜的是“對鏡圖”題材。清代“美人對鏡”雖為熱門繪畫主題，但多出自男性畫師之手，畫中女性常被塑造為孱弱嬌艷或蹙眉深思的形象，是男性凝視下的世俗美甚至病態(tài)美。然而揚州才媛方婉儀的自繪《對鏡圖》卻呈現(xiàn)出不同面貌?！秷D像論》以專業(yè)視角解析：畫面墨線流暢純凈，傳神描繪出方婉儀照鏡自觀時的輕松自若；人物衣紋與地毯以中鋒行筆，圓轉(zhuǎn)流動，既表現(xiàn)紡織品的柔軟質(zhì)感，也襯托出人物身份。據(jù)此，《圖像論》指出方婉儀對鏡是“自悅”而非“取悅他人”，結合其自題詩“平生不識張京兆，卻對妝臺寫遠山”，不愿依附男性的獨立觀念清晰可見。才媛自繪對鏡圖將“被看”與“自觀”融合，通過“自我凝視”實現(xiàn)“自我表達”，《圖像論》對畫面細節(jié)的挖掘，展現(xiàn)了其洞幽燭微的觀畫能力。

文圖互證，以小見大

圖像呈現(xiàn)歷史具有直觀生動的優(yōu)勢，但畫面僅能凝固瞬間時空，無法展現(xiàn)人物完整經(jīng)歷與故事脈絡；詩文雖能敘述生平與情節(jié)，卻需讀者通過想象將語言轉(zhuǎn)化為畫面，才能感受其靈動。因此，文圖互證是理想的研究模式，這也是《圖像論》最成功之處。

以清中葉才媛與男性文士的交往形式為例，“從師雅集”是重要途徑，其中袁枚與女弟子的詩集雅會最為著名。乾隆五十七年的這次聚會被錢東、陳嵩繪成《后十三女弟子湖樓請業(yè)圖》，畫面布局與文人雅集圖式類似，展現(xiàn)女弟子彈琴聽樂、題書芭蕉、持竿獨釣及袁枚吟詩作賦的場景，意在凸顯集會的高雅。《圖像論》卻敏銳發(fā)現(xiàn)：眾像圖中，席佩蘭是唯一以正面形象面對觀者的才媛，其他女性均為側(cè)身。畫面未給出解釋，《圖像論》便轉(zhuǎn)向“文”的佐證——袁枚編纂的《隨園女弟子詩選》中，席佩蘭的詩位列首位，袁枚評語亦大力揄揚。文圖對照可知，席佩蘭在隨園女弟子中“詩才第一”的地位，正是其正面形象的原因。《圖像論》進一步推斷：這幅圖既是袁枚對門下女弟子的精英化展示，也是對眾才媛詩才的隱性排次，這種基于文圖互證的判斷極具說服力。

文圖互動研究并非簡單的“看圖讀詩”，若僅停留在個案表面，便缺乏學術深度?！秷D像論》的可貴之處在于挖掘文圖背后的社會原因與文化意義。如《湖樓請業(yè)圖》呈現(xiàn)的才媛從師活動，其意義何在？《圖像論》指出，深居閨閣的才媛通過交游唱和、問字求學，逐漸突破“內(nèi)言不出于閫”的封閉性，一定程度上擴大了才媛群體的公眾形象，也提振了清中葉女性文學創(chuàng)作。這種深刻思考貫穿全書：第二章解讀《王玉燕寫蘭圖》后，結合江南才媛生活狀況剖析“佳人展卷圖”風尚的社會成因；第五章從常州張氏《比屋聯(lián)吟圖》出發(fā)，探究江南家族女學與眷侶聯(lián)吟風氣。這種以小見大的思路，既體現(xiàn)作者的學術素養(yǎng)，也將文圖互動研究推向新高度。

體系自洽，圖文并茂

優(yōu)秀學術著作需以廣泛占有資料為基礎，而如何從龐雜資料中構建自洽體系是關鍵?！秷D像論》經(jīng)眼數(shù)百幅畫像，最終以“佳人展卷、對鏡自觀、雅集聚會、眷侶聯(lián)吟、才媛課讀”五個主題分章。表面看是展現(xiàn)江南才媛的不同生活場景，實則層層深入：“佳人展卷”體現(xiàn)才媛對自我的關注；“對鏡自觀”探討才媛的自我認知與才德焦慮中的自我重塑；“雅集聚會”分析才媛個體與群體的關系；“眷侶聯(lián)吟”與“才媛課讀”考察傳統(tǒng)“女教”下才媛作為“妻子”與“母親”的形象。五個主題揭示出清代才媛在突破“女教”束縛與回歸傳統(tǒng)婦德之間的糾結。這種體系并非預設，而是在篩選、總結圖像與文獻后自然形成，以資料為先導的路徑減少了主觀干預，使體系邏輯自洽且更貼近歷史真實。

《圖像論》的另一亮點是圖文并茂。作者從眾多畫作中精選九十余幅，彩印穿插于章節(jié)間，讓讀者如臨其境、賞心悅目。其中不乏故宮博物院《揮扇仕女圖》、上海博物館《梧下讀書圖》、臺北故宮博物院《仕女圖冊》、波士頓美術館《靚妝仕女圖》、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琉璃堂人物圖》等珍稀資料。古人云“觀千劍而后識器”，讀者或可在《圖像論》的專業(yè)引導下，達到“觀百圖而后識畫”的效果。

作者在結語中提到，研究中對清代才媛“一生的甘苦、悲喜、順逆、焦慮”產(chǎn)生諸多共情，也啟發(fā)了自身對自我的認識與生命重塑——這或許是女性學者研究古代才媛時特有的“了解之同情”。這種共情讓《圖像論》在學術性、觀賞性、可讀性之外，多了一份人文溫度。學術研究，正需要這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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