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艷

來源：經濟學家圈

2020年父親節(jié)的上午，我看了央視一個專訪。然后眼光就怎么也不能從這位父親的臉上挪開，必須為他寫點什么。

這是我熟悉的，小時候在家鄉(xiāng)常見的面容，帶著操勞一生、省吃儉用，一輩子與人為善的印記。他的女兒哽咽著說，他為了孩子節(jié)衣縮食，自己營養(yǎng)不良。他跟孩子說，穿衣只要不凍著，上學別人交的錢都要給她交。新聞里還說，他還有個兒子，但他再節(jié)衣縮食，也只能供一個孩子上大學，所以誰成績好就誰上。于是哥哥初中畢業(yè)后就輟學，一心支持妹妹讀書。妹妹也非?？炭嗯?，2004年高考，成績高出山東理工大學?？其浫》謹稻€20多分。

這是一位不得不因為家貧而作出兩個孩子中留一個讀大學這一殘酷決定的父親。這是一位將自己的需要壓到最低來供應孩子的父親。這是一位教自己的孩子堂堂正正做人的父親：“上學這點不會給你壓縮“。是的，“人窮志不短”，是多少農村父親最后的尊嚴。含辛茹苦，終于迎來了希望和曙光，孩子能上大學了。

但是這位父親的愿望還是落空了：2004年，他女兒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這個去年才脫貧的家庭，顯然不可能再支持他女兒復讀一年。在過去的16年里，他的女兒因為學歷低沒有辦法從事收入較高的工作，但一直在嘗試繼續(xù)自己的學業(yè)，父親會不會心疼？等時光到了2020年，他竟聽說，女兒為了參加成人教育查詢學信網，發(fā)現自己當年被錄取了！并且她已經畢業(yè)了！只是，畢業(yè)證上的笑容，卻不屬于她！父親的心，此時要何處安放？

上面這張圖，是高考被人頂替人生的陳春秀的父親的面容。據說山東省已知被頂替的已經有200多名。不知道這背后，又有多少位這樣的父親，他們節(jié)衣縮食，為的就是能給孩子提供一個美好的未來？我們欠這些父親，多少開懷的笑容？

在我和雷曉燕教授主持教育部關于高等教育狀況的研究中，我們有如下主要發(fā)現：高中教育入學率和完成率低是我國高等教育發(fā)展的主要瓶頸；1999年以來的大學擴招政策更主要惠及的是城市居民，高等教育城鄉(xiāng)間不平等存在擴大的趨勢；與此同時，職業(yè)教育發(fā)展不足也限制了農村地區(qū)學子接受高等職業(yè)教育的機會。就其內部機制而言，農村地區(qū)高中教育質量不高，以及即便完成高等教育、教育回報率較低等問題，阻礙了農村居民接受高等教育的意愿。

教育機會不均等的一個重要體現是教育期望和實現教育期望可能性的城鄉(xiāng)差異。我們采用中國家庭追蹤調查數據（CFPS）2010年基線有關教育期望的問題發(fā)現，農村受訪者認為自己理想學歷是接受大學及以上的比例是25.43%，而城鎮(zhèn)受訪者這一比例是65.75%。但就理想學歷的滿足程度來看，農村受訪者教育期望不得滿足的概率是70.6%，城鎮(zhèn)是45.9%；而對僅完成小學教育的農村受訪者來說，教育期望不得滿足的概率更高達87%。令人心酸的是，在農村居民因為知道自己上好大學機會比較少、已經調低教育期望，只有那些特別勇敢的才奢望大學教育的情況下，這些愿望還是大概率不得滿足。

上述建立在高考錄取公正、透明基礎上的研究發(fā)現，已經讓人憂心。在這個數字化時代，技術發(fā)展的快速變遷，讓人不能不關心那些被時代進步拉下的人。而要趕上時代的步伐，就需要有很好的學習能力，保證高等教育公平、讓更多的人能夠接受高等教育，是保障在快速變遷的時代，盡可能降低收入和其他不公平的重要舉措。因此我們呼吁，應充分重視農村青年得不到充分恰當高等教育這一重大問題。

但是，如果城鄉(xiāng)青年在家庭可以提供的教育資源、高中教育質量、教育期望等方面已經存在巨大差異的情況下，農村青年僅有的那些高等教育機會，還要因為往屆生可以隨意改成應屆生、差學生可以由好學生代考、考上了也可能被別人頂替上學等五花八門的貪腐侵蝕，我們不禁要問，未來會怎樣？

君不見，仝卓在直播間對自己“運作“的得意，難道不是多年規(guī)則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事的結果？那些玩弄高考錄取公平、褫奪他人勞動成果的年輕人，從父輩那里嫻熟學會了說謊、視規(guī)則為無物，他們接受了高等教育之后走上重要的工作崗位，難道還能指望他們有操守、凡事公正透明嗎？

高考錄取公平，真的是高等教育公平的最后一道防線了。如果在這道防線上節(jié)節(jié)敗退，農村那些樸素的父親們，怎么教導自己的孩子“人窮志不短”？如何讓孩子相信，哪怕自己的教育期望不得滿足、哪怕被不公正對待，還是要用更正平和的態(tài)度對待他人？

所幸的是我們可以相信，對腐敗零容忍是時代主流。仝卓事件中，臨汾對事件作了非常清晰的調查和處理、延安也對辦理虛假轉學手續(xù)的人員作了處置?，F在就看山東省教育部門，對所有冒名頂替案件，是否都能還原真相、作出處置。同時還希望看到有關教育部門對被頂替的學子有妥善處置，不能輕易用一句“不掌握情況”就推卸責任。道理很簡單，既然你們作為人民的公仆對學生的情況不掌握，那就不要尸位素餐，讓可以掌握情況的人來為人民服務吧。

今年高考在即，更希望各地教育部門，為落實高考錄取公平作出踏實的努力，堵住替考、修改學籍、頂替上大學等各種漏洞；讓學子和他們的父親，可以踏實參加考試。

愿中國廣大含辛茹苦，烈日下田地里為兒女操勞的父親們，節(jié)日快樂。愿你們可以收獲的子女有成的笑容，而不是子女被人頂替、自己心疼又無奈的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