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苑絮語:高墻之下的那些真心話
一
電話那頭,他還是那句熟悉的話:今晚又不能回來了。
接電話的妻子只輕輕答了一句:知道了。掛掉電話,她轉身走進廚房,從做好的飯菜里撥出一半,仔細放進保溫盒恒溫。這個重復了三十年的動作,她早已經刻進了骨子里,哪怕閉著眼睛,也不會出半分錯。
電話那頭的男人,是一名監(jiān)獄人民警察。女兒小時候填家庭信息表,在父親職業(yè)那一欄寫下這六個字的時候,總覺得這六個字太長,遠不如同學家里寫的醫(yī)生、老師、商人那般簡潔利落。后來慢慢也就習慣了,因為從記事起,家長會、生日會、約定好的游樂園出行,永遠只有媽媽陪在身邊,父親永遠在崗位上。
高二那年,積壓多年的情緒終于爆發(fā),女孩和父親大吵了一架,她紅著眼睛喊:你心里只有那些犯人,你什么時候把我們這個家放在心上過?父親看著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最終什么話都沒說出來。后來母親告訴女孩,那天晚上,父親坐在陽臺抽了整整半包煙,一根接一根,煙蒂堆了小半盒。
女孩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年,父親特意請假送她去車站。站在檢票口,父親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爸對不起你。女孩抬眼才發(fā)現(xiàn),父親的頭發(fā)已經白了一半,那一刻心里的委屈早就變成了心疼,她搖搖頭說:沒事,爸,我懂。父親聽完別過頭,喉結反復滾動,沒有說話,女孩的眼淚卻順著臉頰掉下來,被進站的風吹得散了一地。
如今女孩也已經參加工作,步入社會之后才慢慢讀懂了父親的堅守,讀懂了什么是職責,什么叫身不由己。父親守著監(jiān)獄那道大門整整三十年,高墻之外是百姓的萬家燈火,高墻之內,父親就是照亮迷途的那盞燈。他錯過了女兒成長的太多節(jié)點,卻從來沒有錯過任何一個想要拉一把的迷途人。
現(xiàn)在父親已經五十四歲了,依然還在崗位上值夜班,每次打電話,還是那句不變的“今晚不回來了”,只是如今,電話這頭的女孩不會再覺得委屈,只會輕輕叮囑一句:爸,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還是那簡單一個字:好。
(圖片為AI生成)
二
他說,這輩子都忘不了監(jiān)區(qū)大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
入監(jiān)那年他才十九歲,因為年輕氣盛跟著一伙人去搶劫便利店,最后被判了四年零六個月。剛進監(jiān)獄的頭一個月,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吃飯、訓練、學習、睡覺,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麻木機器,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完了,再也走不出人生的陰天。
負責帶他的管教姓王,四十出頭的年紀,從來不對犯人兇神惡煞,性子甚至可以說相當溫和。王警官隔三差五就會把他叫到談話室,給他倒上一杯熱水,慢慢問他最近的狀態(tài)怎么樣。一開始他根本不理睬,后來只會敷衍著哼幾聲應付,再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愿意打開心扉說了。他說從小爸媽就離婚各自重組家庭,說帶自己長大的奶奶在他十六歲那年就走了,說自己這幾年在社會上晃蕩的辛酸委屈。話都說出來的時候,他嗓子堵得連呼吸都發(fā)緊,一句話都拆不開。王警官安安靜靜聽完,只對他說了一句:你才十九歲,往后的人生還長著呢。
當時他沒覺得這句話有多大分量,可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遍遍想著這句話,最后安安靜靜哭了一場,壓在心上好多年的石頭好像松了一點。
后來他跟著獄內技能班學了機修,還順利考到了資格證。因為他干活細心手穩(wěn),王警官總夸他有這方面的天賦。長這么大,他從來沒被人認認真真夸過,那天之后,他臉紅了整整一天,心里卻甜了好久。刑滿釋放那天,王警官送他到監(jiān)區(qū)門口,他忽然轉過身,認認真真鞠了一個躬,半天都沒直起身,哽咽著說:王警官,我出去之后一定好好做人。
現(xiàn)在的他,在老家的一家工廠當電工,每個月能拿六千多工資,自己租了一間干凈的小房子,日子過得安穩(wěn)踏實。他給王警官寫信說:王警官,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謝謝你,從來沒有放棄過我,一直把我當正經人看。
三
他說,以前我總覺得,監(jiān)獄就是關壞人的地方,沾不得。
他是一名開了二十年車的出租車司機,每天都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他家附近不遠處,就有一所戒備森嚴的監(jiān)獄,每次開車路過,他都會下意識踩一腳油門,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后來,他的兒子大學畢業(yè),考上了監(jiān)獄人民警察。得知消息那天,他心里五味雜陳,說不清楚是為兒子驕傲,還是止不住擔心。兒子去單位報到前一晚,他坐在客廳悶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那地方……安全嗎?兒子笑著安慰他:爸你放心,單位很安全的。
可他還是放不下心。有一回兒子在監(jiān)區(qū)值班,整整兩天都沒給家里打個電話報平安,他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幾個水泡。好不容易等到兒子回電話,才知道原來是監(jiān)區(qū)有一名服刑人員想不開,兒子連著做了兩個多月的思想工作,好不容易才打開對方的心結,對方還主動跟他說了一聲謝謝。兒子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他聽完,鼻子卻忍不住發(fā)酸。他想起兒子小時候膽子特別小,連天黑出門都怕,現(xiàn)在居然能擋在別人面前,把那些走歪路的人往回拉。
從那之后,他對監(jiān)獄警察這個職業(yè)有了完全不一樣的理解。他才明白,這些穿著警服守在高墻里的人,做的是把一個個掉進泥潭的人往回拽的活,救的不只是一個走錯路的人,更是他背后一整個家庭,更是千千萬萬可能會被傷害的普通人。
他說,現(xiàn)在開車再路過那所監(jiān)獄,我再也不會下意識踩油門趕路了。
四
如果要問,這群人到底是誰?
他們是別人的父親,也是別人的兒子,是除夕夜依然在高墻內巡邏的背影,是談話室里給迷途者遞上一杯熱水的引路人,是笑著目送刑滿人員走向新生活,轉頭就繼續(xù)回到崗位值守的普通人。他們出現(xiàn)在不同人的人生故事里,扮演著完全不同的角色,可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那些走丟了、走歪了的人,一個一個重新領回陽光下。他們很少說苦喊累,就連說出來的話,大多都簡短得只有幾個字。
他說,今天我值班。
他說,出去以后好好做人。
他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他說,……
來源 |
作者 |
翔安監(jiān)獄
伍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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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中華職業(yè)教育社一行到省監(jiān)獄管理局走訪交流
原標題:《警苑 |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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